在旅程的倒數第兩天,坐著從Garmisch Partenkirchen開往München慕尼黑的Regional區間車,撇頭看向窗外,緩緩往後走的白色山峰們,聽著Spotify其中的頻道,”90後必聽的華語經典歌曲,耳邊響起陳奕迅的歌聲,山峰們從遠處看為一片深藍色,山脊卻分明有緻,峰頂上頂著厚厚灰色雲層,峰頂和雲層之間,泛出淡卻亮的黃色,那是太陽的餘暉。揮別了山峰們,留下的是這幾天玩樂的記憶,以及和旅伴吵翻天的疲憊。

 

兩天的snow boarding實在充實,卻不甚滿足。滑雪板是件累人的事情,在孩童區待了整天,搬著比我只矮了一顆頭的雪板,爬上矮坡,再蛇型滑下,再往上爬,再滑下,汗水浸濕了內裡,陽光普照在銀白色雪地上,一度讓我誤認為是在草地上陽光下奔跑。而這項運動,是滑越久肌肉越痠,但心境上卻是對這項娛樂越加的渴望。雙腳踩著雪板,過了一個彎又一個,身體隨著轉彎的弧度斜傾,雪板下的雪泛起一層層漣漪,伴隨清脆的嚓嚓聲響,冷風拂過雙頰,周遭景色快速的向後飛馳,好似進到了次時空,只有我與時間的存在。對於我來說,滑snow board一切的精髓,在於如何保持生理與心理上的平衡。對,心理上的平衡也是重要的。

 

起初,害怕摔跤跌疼了,摔壞了屁股,諸如此類,不敢嘗試轉身,亦不敢嘗試加快速度,四周走路像企鵝的孩子們很多,無法好好控制自己的初學者,也是比比皆是,一個不小心,撞上了該怎麼辦呢?但經過幾次跌屁股,雪地上翻滾,滑壘,才發現學習跌倒也是一種必須。用屁股直接坐在雪地上實在疼,可能對尾椎也很危險,故大部分跌倒的時候,我都是雙腳帶著雪板舉高於身,讓身子在雪上翻跟斗,而雪板的兩端也會因為身體的旋轉,跟著與地面垂直畫圓,減輕衝擊力,這動作我自認為極像街舞裡的地板動作,只是雪板還黏在腳上就是了。雖然可能不是正規的跌倒姿勢

我報名的滑雪學校,有特別選擇英語授課,而有一位德國教練叫做TOBI,很是可愛,束著一頭捲曲的中長髮,張著兩顆藍色還綠色的眼睛,臉上的皺紋與滄桑,是多年從事高山運動的人才會有的樣子(又或者只是歐洲人超過30都會這樣),但不時帶著和煦的笑容,和正面的鼓勵。TOBI起初與我面對面站著,像跳雙人舞一樣,手扶著手,帶著學員習慣正面和背面下滑,左右滑,和轉身,並說,滑雪就像跳舞一樣,你想往哪個方向行,就像是有人牽著你往那個地方走。當TOBI發現我的口袋全開時,會邊講,你口袋是開著,這個要拉起來,邊幫我一個個地拉上,首先是褲子兩邊的口袋,再來是上衣兩邊的口袋,發現我硬殼外套上翻,露出褲檔和底衣,會主動直接幫忙拉好外套,嘴邊邊說,你這樣雪會跑進去,會冷。又或者看到我的姿勢不正確,會邊講說前進時,身體要轉面向前進的方向,重心也要放在前面的那隻腳上,臉要看行走的方向,並同時用手扳了我的全身,隨後隻手托高我的下巴。身為一個保守的亞洲輕熟女,被TOBI這些動作嚇了一跳,想當初在日本學時,也沒有被這樣對待,且雙方皆成年,一男一女,似乎不妥當啊!且我只有在學芭蕾的時候,才有被老師們扳身體阿!但之後想想,歐洲人,又甚至台灣人都以為我很年輕,還是個學生,可能就只是對學生的一種照顧吧!又或者對於歐洲人來說,這樣的動作很稀鬆平常,而且我感受到的,是一種爸爸疼愛孩子的那種呵護,還有一種敬業的態度,讓我一度再三猶豫,我是不是該跟他說我快三十了,都可以做你小三的年紀了,是不是不用這麼照顧我...

有一次,TOBI牽著我的手,手把手的教,赤手摸上了我濕透的皮手套,馬上像被電到一樣,人跑回滑板拿著自己的手套給我,並把我的手套塞到我外套的口袋裡。隔一天上課前,大家在辦公室前集合,TOBI特地問我有沒有其他的手套,我才想起我需要一個防水手套,立即穿著snow board 的靴子,咚咚咚的去租借處問能不能租手套,租借處的阿姨們也很可愛,熱心地四處翻找,都沒找著,結果其中一個阿姨放棄尋找,跑去找TOBI講了一句話,TOBI順手從自身的口袋拿了副棕色手套給阿姨,阿姨一個轉身就遞給我,讓我尷尬至極,拿著手套走到TOBI旁邊,秀出剛剛還在他口袋裡的手套,不好意思地笑著說了聲抱歉,想著昨天搶了他手套,今天又搶了一次,實在羞愧難當。雖然TOBI口裡說著沒關係,卻一個轉身,跑進屋子裡面拿出了一個手套,笑著對我說,昨天的那副手套濕透了,所以拿去烤爐裡烘了。哇!我更尷尬了,連忙道歉,都是我跌倒,把冰弄進手套而弄濕的。但從來沒想到,德國這類的營業店家,會這麽的友好,免費借我手套,還兩天。

在雲霧裡滑雪,和在晴空萬里下滑雪,完全是兩碼子的事情。在雲霧裡,沒有壯闊的景緻打攪專心一致的滑雪者;在晴空下,沒有雲霧遮掩,沒有詩情畫意,但身為一個熱愛壯闊美景的人,每個轉身,都為迎面而來的美景而分了神,失去平衡而跌倒,享受著美景的當下,實在無法專注在腳邊的控制,或又因為不斷向下延伸的綿延雪地,讓我膽子先被嚇飛了,不敢轉身背對著滑。初期上陡坡,我背向行徑軌道,跪在那斜坡的中間,不顧周遭有什麼人,忍不住轉頭對著在下方不遠處看著等著我的TOBI大叫,Ich habe Angst!! (我很緊張!!!),我真的嚇壞了,叫出聲只是想讓教練知道,我這個膽小的學生,需要一點時間去克服心理障礙,但TOBI卻在斜坡的低點笑出聲並用德語回覆我,說著這沒甚麼之類鼓勵的話,他的笑容可真摯了!

每個教練的教導方式都不一樣,TOBI手把手教,但主要的核心是要讓學生能抓到人與板子的感覺,最常聽到他糾正我的是,眼睛看你要去的地方,不要看地上也不要看板子,身體的重心要放在前進方向的那隻腳,彎你的膝蓋,像蹲馬步一樣,這樣遇到不平的雪地,才有足夠的反映時間與空間,而雪板的後版邊比較好控制,因較為靠近腳跟,所以從正面轉後背會比較不穩,不容易成功,這是正常的。而第二天來了個美國副教練,我完全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,也忘了問他,一口正統美腔,高挑壯碩的身材,頭包著頭巾與戴著頭盔,露出相較歐洲人來說,不那麼稜角分明的臉蛋。他也是牽著手面對面教,看著我的轉彎後跌倒,說,你轉的很漂亮,但你的雙腳腳趾都抬高了,所以才會往後跌坐,要轉彎的前腳腳趾要抬高,但後腳的腳趾要下壓,轉正後腳趾頭要回到該有的位置,經過這位教練的提點後,我像頓悟般,成功轉身的機率大幅提升。

但跟這位教練不一樣的是,TOBI會因為學生突破自己,開心的舉雙手歡呼,又或者舉起大拇指表示讚賞,並將這份情緒感染給學生,而師生情誼,也許就是這樣產生的。經多次轉生練習後,一個成功的正轉背,剛好看到筆直站在高點的TOBI,他舉起右手豎起大拇指,我則舉起雙手熱情高興的回應,而後繼續我的轉身之旅,結果之後再轉個兩個彎,就又跌跤了。還有一次,在陡坡第一次不小心克服心理障礙轉身成功,TOBI開心的舉起雙手喊著耶,讓我的心因為這小小的突破更加的雀躍。

知道正確的公式後,剩下的只剩練習,讓身體肌肉好好記住。發現自己開始能馳騁新手村的雪場,左一個彎,又一個擺,再一個轉身,快速繞過層層摔跤的新手們,速度所帶來的快感,實在美麗也讓人上癮,終於突破自己的感動與興奮,無法言語,而附近的初學者們與老師們開始看著我,向他們旁邊的學員解釋動作時,那種可愛成就感油然而生,最想跟TOBI分享這份純粹的喜悅。將學生小小的進步作為自己的事情的他,我猜想他一定也會跟我一樣興奮。可惜的事,第二天下課後,說會再過來看看我的他,到了下午兩點還未出現,而排隊搭上升梯的人潮越來越多,新手村即使在霧氣瀰漫,能見度三五十公尺的狀況下,依舊越來越擁擠,促使我拋下一切,拋下出新手村前往更高點的慾望,毅然決然做出下山好好吃一頓,填補一下缺乏的營養的選擇。

這裡的初學者年齡層分布之廣,但我應該是居於取線圖之上層,因為下有還在喳喳喳什麼都講的三四歲小企鵝們,上有快要不能摔,身體機能已開始走下坡的三十初社會人士。而我,則是那個還能摔個幾年的輕熟女,但也就只剩屈指可數的那幾年。在這混年齡層的兒童區,排隊搭上升梯,排了好久隊伍都沒有前進,定睛一看,原來是大人與大人之間的空隙,塞滿了踏著雙板,穿著企鵝背心的學童們,我跟後面一樣是社會人士的同學說,等一下喔,想說讓這些小小孩先過吧!這同學巧妙的回了句,對的,這些小企鵝們趴趴趴的鑽,我們得等等,但有兩團小企鵝,我們得等個兩次。這席話真的讓我笑開懷,比喻的真是生動幽默!當小企鵝們為了保持平衡,而把我的大腿當牆壁扶抓著的時候,實在可愛,人都要被他們融化了。有小企鵝,找到空位就塞,結果和他前面的大人緊貼著,企鵝臉幾乎是貼著那位女士的屁股,而女士只要一低頭,就可以看到小企鵝的雙板從她的兩腿之間,向前延伸。女士發現了,轉頭笑看著貼在她屁股後面的小企鵝,溫柔的說了些甚麼,而小企鵝抬起臉龐,一臉茫然地看著這位女士。

更有次,我從廁所往滑雪區移動,在路上遇到了一個沒穿企鵝背心的小企鵝,正蹲在路邊,拿著滑雪板剷著雪,我心想,這小企鵝不是我那一班的嗎?就問他他在做甚麼,他呀呀呀的講了幾句德語,就跟著我一同朝雪場前進。路途中他不時轉換拿雪板的姿勢,要麻向著舀水的村姑頂在頭上,要麻抱在懷裡,單手拖著,但唯獨不變的是一直跟我聊天。我好想當旁觀者賞賞這幅畫,看看一個身高近180的高個,旁邊跟著一個差不多到他大腿高的孩子,雙頰圓滾滾,紅脣光滑發亮,走路還在左晃右擺,到底看起來是甚麼樣子。一路上小企鵝嘎嘎嘎的對著我漫天說話,說著今天甚麼都看不到(能見度很低),說著好冷,說著我的爸爸在上面。我想著,他爸爸怎麼會在兒童區呢?不會也是我的同學吧!在斜坡往上爬時,撇見在高點帶著其他學員的TOBI看了我倆兩眼,但我卻不見那個副教練,想著副教練是跑哪了,我才驚覺我身旁的小企鵝體力真好,已走在我前面一些,我走到一半停下來喘喘,小企鵝發現我沒跟上,也就停下來轉身看著我等我,好可愛啊!怎麼這麼不怕生的孩子!艱辛的一起爬到高處,我伸手輕輕拍了小企鵝一掌,然後跟TOBI打聲招呼,結果就看到小企鵝站在TOBI的另一側喊了一聲PAPATOBI應了。我甚是驚訝,問了小企鵝TOBI是你爸爸呀? 小企鵝莫名其妙的看著我說著是。哇!我才想到TOBI先前的那一眼,絕對是在想,阿原來我家鵝子在這兒,但這個亞洲女孩,為什麼會跟我兒子走在一起呢?好是奇怪。好吧,其實是我自己也覺得稀奇,我怎麼跟個不認識的小企鵝一起走了這麼久,聽他講了這麼多話。

為什麼稱這些學齡前小孩為小企鵝呢?除了有很多小孩穿著印有企鵝的背心之外,踏著雙板的他們,走路起來搖頭晃腦,講起話來嘎嘎嘎的,在斜坡上滑行練習時,一個跟著一個,排著隊,隊伍最前面是老師,咻咻咻的以鋸齒狀的紋路滑下,過程中少許企鵝們會撞在一起,而大部分的大人們,會自動避開這些小企鵝們,讓他們有最安全的區域練習。

滑雪完,不免俗的是一陣痠痛,第一天是微痠微痛,但依舊能正常走路,而第二天滑完,是連脫上衣都很痛苦,手臂膀臂痠痛到脫衣服要花5秒鐘,睡覺怎麼睡也睡不好,整晚翻來覆去。哇!如果多滑個幾天,肌肉習慣這樣的運動方式後,痠痛的狀況應該會好很多。難怪之前的一位日本朋友說,最棒的滑雪之旅會是,滑完後泡溫泉,泡完再繼續滑。

 

滑雪實在是一個燒錢的運動,不僅要租裝備,還要買門票上課程,更別說是住在那山腳下的住宿費,可是比一般的城市還貴。如果預算再多個一倍,我就能滑個七天,而非僅僅兩天,還可以有機會跑幾個鄰近的雪場雪道,探索整座山脈的風騷,與從不同角度和高度,觀賞阿爾卑斯山脈的風貌。

 

旅程將近結束,從在比利時根特與布魯塞爾的聖誕市集,再到德國科隆與柏林的聖誕市集,並遊覽城市風光,歷史建築與藝術展覽,再到慕尼黑賞跨年煙火,與楚格峰山腳下 GP小鎮漫走滑雪。我玩的極為盡興,也玩到一貧如洗,坐在前往柏林的ICE快車上,聽著spotify,心裡在思索著,所以在這趟旅程,我付出了時間,金錢,心力,體力,還差點賠上了和老朋友之間的友誼,得到了什麼呢?可能就回憶與經驗吧,以及各種求生與溝通技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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